热议经济再平衡

美国长期巨额经常账户赤字,而中国、日本及亚洲新兴市场国家持续顺差。近年来,围绕“全球经济失衡”的热议不断。

9月19日,在主题为“2026中国与世界经济回顾和展望——全球再平衡与国际货币体系重构”的2026清华五道口首席经济学家论坛上,与会嘉宾一致认为,失衡是国际分工的结果,也是全球经济发展的常态。当前全球不平衡仍处于演进过程中,中国经济内部再平衡仍需持续推进,应更好扩大内需、完善社会保障和化解存量风险,增强经济发展的韧性与可持续性。

企业供图

全球经济失衡成为常态

当前,全球经济失衡并非单一维度的贸易问题,而是国际分工、地缘政治等多领域矛盾交织的结果。多重结构性失衡相互强化,成为现阶段世界经济的显著特征。

全球经济增长中枢下移,贸易增长动力明显失速,构成失衡的宏观底色。北京大学博雅讲席教授、新结构经济学研究院院长林毅夫强调,当前世界最大的问题不只是不平衡,而是全球经济面临大衰退。数据显示,美国经济1960年至2008年年均增长3.3%,2008年后降至2.1%;欧元区从3.1%降至0.9%;OECD(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)国家从3.4%降至1.7%;全球从3.7%降至2.7%。企业按高增长预期形成产能,外部需求突然下滑,就出现过剩产能、内卷、就业和工资压力,进而影响消费信心。

“二战结束至今已81年,世界人口从25亿增至81亿,规则长期未变,人与自然、人与人、国与国之间的不平衡同步累积;地缘政治冲突、贫富差距扩大、国家间信用紧张共同放大了动荡。”中泰国际首席经济学家李迅雷如是说道。

从全球货物贸易数据看,美国为最大逆差国,中国是最大顺差国,二者差额规模均超1万亿美元。贸易区域结构正在深刻演变,中美双边顺差有所收窄,但中国对欧洲、东南亚及多数发展中国家顺差持续走高,部分新兴经济体出现“对美顺差、对华逆差”的错位。

外部失衡本质是内部结构性矛盾向外投射。对中国而言,房地产深度调整造成居民财富缩水,内需偏弱下,一方面压制进口需求,另一方面较低物价水平形成制造业成本优势,推升对外顺差。相比之下,美国依靠高额财政赤字刺激消费,欧洲高福利、能源成本抬升削弱本土供给能力,最终体现为贸易逆差扩大。

与此同时,新一轮AI科技革命催生“K型发展”,技术红利分配不均带来新形态失衡。瑞银投资银行资深研究顾问汪涛提到,AI资本投入与创新能力方面,美国领跑、中国紧随其后,但广大中等收入与发展中国家难以同步分享技术红利,部分经济体存在被边缘化风险。过去后发国家依托“雁阵模式”承接产业转移实现追赶,在地缘博弈、去全球化趋势下,追赶空间被压缩。

由此,失衡不是暂时噪声,而是低增长、低贸易、高债务背景下的常态。“全球不平衡的现象在未来五到十年有可能加剧。”摩根士丹利中国首席经济学家邢自强表示。

投资与消费之辩

外部失衡背后,国内政策选择成为讨论焦点。北京大学博雅特聘教授、国家发展研究院院长黄益平表示,“扩大需求仍是实现经济再平衡的根本之道”。那么,应当优先瞄准投资,还是着力刺激消费?多名经济学家提出不同见解。

中国社会科学院学部委员余永定明确指出,并不存在“消费驱动型增长模式”。从经济增长理论及全球长期统计数据观察,资本存量扩张才是经济增长最主要的贡献来源,而消费在增长框架中属于内生变量,由收入、收入预期及居民财富水平决定。相比之下,中国基础设施投资远未饱和,且基础设施和公共投资要看社会效益和长期效益,不能简单用商业回报衡量。因此,提高基础设施投资是启动经济的有效办法。

林毅夫同样更加看重投资在再平衡中的核心地位。“中国GDP占全球比重18%左右,很难依靠国内消费弥补全球82%的外需缺口。”修复经济循环,关键抓手仍是投资,方向包括面向第四次工业革命的产业升级投资、绿色基建与新型基础设施投资,同时鼓励企业“走出去”,依托“一带一路”开展海外投资,既消化国内过剩产能,也带动当地收入提升。

李迅雷则认为,当前我国内循环不畅,突出表现为投资、消费增速双双下行,增量资本产出率指标出现明显变化,单纯依靠持续加大资本投入的代价正在抬升。政策导向应当向居民侧倾斜,把增加居民收入、激活消费作为重要目标。

野村证券董事总经理、中国首席经济学家陆挺进一步指出,讨论扩投资和促消费,不能只纠结于“做不做”,更要关注“钱怎么花”。建议财政资源一部分用于化解房地产遗留债务,清理企业间庞大的应付账款与坏账,修复社会信用体系;另一部分向居民民生倾斜,改革社保体系,提高底层城乡居民社保待遇,解决3亿多灵活就业人群社保参保难题,定向帮扶低收入群体,以此夯实消费的制度基础,而非简单采取全民发钱模式。

事实上,促消费与扩投资并非简单对立,更不是非此即彼。无论如何,政策重心应从“扩投资规模”转向“投资于人、投资于有效资产、投资于创新”。只有消费修复,企业投资才有回报;只有有效投资,才能创造就业和收入,二者在动态中相互支撑。

政府举债空间足

面对内需不足、结构失衡,财政扩张已成为与会嘉宾的共识。不过新的问题随之出现:谁来加杠杆?财政资金投向哪里?

“中央多发债是方向,但当前最急的是救地方政府财政危机。”上海财经大学滴水湖高级金融学院教授、院长姚洋称,不能拿长期手段解决短期问题,短期问题不解决,长期目标也难以实现。

李迅雷认为,我国宏观杠杆水平已超过美国及发达经济体平均水平,过去五年政府债务累计增速达到106%,远高于同期35%的GDP累计增速,债务增长代价不容忽视。我国依然具备政府举债空间,反观美国高通胀环境约束了其进一步举债能力。结构上看,地方政府杠杆已处于高位,居民部门开启缩表,未来加杠杆的主体只能是中央政府。

“我们追求的不是财政平衡,而是财政可持续性,中国财政是可持续的。”余永定强调,当前物价环境提供了政策窗口,应加紧扩张性财政货币政策,落实现代化基础设施体系,加快把规划转化成项目、项目转化为实物工作量。

政策落地的同时,风险不容忽视,财政扩张边界仍需把控。邢自强分析,过去一段时间多项政策单独看均具备合理性,但叠加共振造成广义财政赤字事实上出现收缩,对内需形成顺周期压制。因此,建议优化政策执行方式,避免多项收缩性政策集中落地;扩大中央国债发行之后,财政增量资金应当定向用于中低收入群体社会保障福利;在推进高收入群体海外收入征税时,做好过渡期安排和市场沟通。

更值得关注的是,在化解债务、完善社保之外,财政也要避免“单打独斗”。汪涛提到,依靠房地产投资拉动经济的时代已经结束,传统地方基建投资的产出效益需要审慎评估,监管层对地方继续扩大举债也存在约束。“企业投资为什么弱?主要还是最终消费偏弱、供给较大,表现为企业利润下降、国内产品价格承压,投资后的回报很低,大家都在‘卷’。因此,要防止过度内卷,推动有序竞争和部分过剩产能逐步出清,并在债务重组的过程中为企业可持续投资创造条件。”

北京商报记者 董晗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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